2009年1月9日 星期五

書介:《總統是靠不住的》


水果報的娛樂新聞分別刊登了邱禿頭趙一半兩個人去電影試片會的消息。這部片叫《請問總統先生》(Frost/Nixon),是講尼克森的故事。趙一半還借題發揮說要阿扁來看看這部片,而且被美聯社記者比擬為尼克森的馬先生也應該要來看一看。

說到尼克森,就想起這本《總統是靠不住的》。
總統是靠不住的
〈博客來連結〉作者:林達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04年02月28日
ISBN:9571340634


這本書其實是林達寫美國三部曲的第二部,不過時報卻在2004年先出版這本,其中的用意頗為耐人尋味。

作者在序言中說:『在一個專制國家,人們往往把注意力集中在對專制體制的破解之上,而忽略制度變革來臨後,民主、自由將如何艱難地,細緻入微地在舊有的文化歷史遺留的土壤上,生根與成長』。本書就是從美國制憲開始談起,以尼克森與柯林頓兩位總統的故事作為案例。一如如作者在序言所說,這本書的主旨是『與美國政治制度相關的故事,講述美國政府的制度設置,以及它如何具體地在政治危機發生的時候起作用』。

本書作者的長處是從日常生活中切入,讓讀者可以從他們的文字中體驗到他們對於美國民主的感受,比起一般講美國政府的教科書親切地多。想要多了解美國政治實況的人,請務必要閱讀這本書,與另一本
《辛普森案的啟示》

作者在此書中把制度設計比喻為收銀機,認為收銀機就是一個不信任人卻又必須要求效率的產物。『人可以是不可靠的…但收銀機保障了對不可靠的人的篩選,以及對於不可靠的行為的監督與控制』。

一如其他關於美國制憲的書都會提到的,制憲者的思維是:人的品質是不可靠的,制度才可靠。美國的制憲者『不願意寄希望於對未來的總統們個人品質的信賴,……即使選上來的是個好人,如果沒有監督機制,依然不能保證在權力的腐蝕下不發生變化』。他們從「權力使人腐化」的觀點為基礎,進行一場「偉大的妥協」:除了割裂政府的權力,又加入了制衡的元素,最後又在政府的架構之外,加入了權利法案,在政府結構的內外設下重重限制,形成了美國的「根本大法」。

本書中間的部份,則是描述這一套制度在水門案中發揮的作用:尼克森如何逾越法律規範,試圖掩飾卻越陷越深,最終仍然無法擺脫制度的監督,黯然下台。其過程與今日台灣之美國安可謂相互對照。

接著則提到了柯林頓,提到了他在人事案上的挫折,被揭發的醜聞等。作者用柯林頓時期發生的事件討論美國政治中的重大議題,並進而談到『民意』的作用,包括政治議題的交鋒,以及民意與制度的交互作用。值得一提的例子是,在柯林頓任內發生過聯邦政府預算用罄,被迫關門的窘況。這就講到預算制度是依賴行政與立法的相互監督,以及新聞界對雙方說法的持續報導。

在美國的制度下,總統與國會議員是平等的。很難想像國會議員會說出
「我們是總統的耳目」這種卑躬屈膝的話,也很難看到有媒體老闆會下令「全力擁護總統」。權力互相監督,而人民也在監督著權力者,等於整個社會都在關注權力者的所作所為,不讓他們有濫用的機會。甚至,連負責監督權力者的媒體,也要受到人民的考驗。

※ ※ ※
可以想像的是,這部電影不可免的會把對付大傢伙的焦點放在「個人」、「英雄」上面。於是乎我們看到水果的新聞用語好像在說一個主播是多麼厲害,可以逼得總統承認有錯──這並不精確。

一開始是揭發水門案的華盛頓郵報,接著是國會與司法部門的介入,甚至連行政部門自己都無法庇護他們的最高首長。這是整套制度在發揮作用,但是電影大多只能讓觀眾的焦點集中在「英雄」的所作所為上。本書則引領讀者進入制度的世界-一個『想大吞一口油水的人都難以下嚥』的世界。

實際生活中,如果英雄的作用那麼大,那當初
民視記者的追問應該早就讓美國安認錯了。但美國安把尼克森的無賴行徑學了個十足十,被抓包了還狡辭掩飾,抓著立委的頭銜不放,直到發現無論如何拗不過去了(或是國民黨已經準備好了暗盤)才肯辭職,這段期間共計三百零二天。

這十幾年來她詐領台灣納稅人的稅金,而檢調卻怠於追究美國安涉及的詐欺及偽造文書等罪名,媒體也非常配合地在美國安的問題上『放水』。追殺阿扁不遺餘力的法務部長被外界質疑,竟然有臉講這段話:
──────
【中廣】王清峰:不清楚個案進度(20090106)

李慶安遭限制出境,外界質疑法務部長王清峰昨天表態李慶安案「拖太久」,和檢方的動作有直接關係。王清峰今天強調,她對於個案的偵辦狀況完全不了解,她自己昨天也是很晚才知道李慶安遭限制出境。======
王部長可以上節目高談阿扁的貪瀆案,卻說不了解李慶安的個案,這個例子剛好證明,一個人無論多麼「清高」,還是會被權力腐蝕。夸夸其談個人道德,而不問制度的政治,只是縱容惡棍橫行的溫床而已。不從制度上深入思考,到現在只能在「阿扁去死」跟「政治迫害」中間徘徊的「輿論」,又有何意義呢?

制度的重要性,就如同作者所說的:『如果一個強者給你恩賜,使你願意放棄自己的選擇權利,那改天強者落下一個苦難,你不僅不能抱怨,連掙扎的餘地都不存在了…失去制度對人民權利的保證,等於失去了一切』。有權力的人,不管是警察、檢察官、法官、立委、院長、甚至總統,全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制度可以制約人。如果只是以為換一個總統,或是換了一批司法人員,政治或司法就會變得更好,無異是緣木求魚啊。

2009年1月1日 星期四

與沙拉書:以《到奴役之路》答〈親愛的同學〉


沙拉:

這幾天把殷海光翻譯的《到奴役之路》看完,寫了個小心得。今天再翻,發現殷版最後兩章也有發人深省之處,卻來不及補上去。我想起之前你曾經有一系列的文章,名為
〈親愛的同學〉,文中所述與這兩章可以相互啟發。

這兩章分別是第十章的〈Why the Worst Get on Top〉,以及第十一章〈The End of Truth)。
※ ※ ※

第十章一開始,海耶克就探討一種信仰,也就是:極權統治最可惡的地方,跟極權制度本身無關,而是歷史的偶然,即極權制度是一堆惡棍建立起來的。海耶克認為,這種看法『嚴重削弱了許多人對極權主義的反抗勇氣』。

這就像很多泛藍講到二二八,就會說那是『歷史的偶然』,甚至有些混蛋認為,被殺的人是活該。要說這是時代悲劇,還勉強可以理解,但是把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發生歸咎於『偶然』,無疑是放過那些「該負責任的人」──因為是偶然,而不是「他們」有意的,所以不用追究。而這個社會的其他人,也接受了這種論調,失去了面對過去錯誤的勇氣。

是的,海耶克說,『極權制度的種種惡劣的特點,並非極權制度偶然發生的副產物,而是極權制度遲早必至發生的結果』,然而這個社會,對過去極權制度中的權力者都無法追究,又怎麼能奢望這個社會對於極權制度有更深刻的反省呢?

海耶克進一步說,『有的人認為民主程序迂緩而沉滯,希望政府採取果斷迅速的行動。然而這種策略大多是強而有力的組織才能達到』,而這是建立極權主義的組織的起點。但是這種組織正如本章標題所言,是較差的人組成。理由有三:

首先,當每一個「個人」的教育程度與理智越高,看法與品味就越不同,也就越難形成一致的價值觀。集體制度需要的多數人(「群眾」)往往缺乏原創能力,不能獨立思考與行動。

(關於這一點,周星馳的《鹿鼎記》裡,陳近南與韋小寶的師徒對話已經道盡一切。【註一】)
其次,大多數人自己沒有堅強的信念,如果有一個現成的思想體系一再對他們灌輸,他們就會信以為真。這一類的人大概是馴良,但觀念模糊的人,思想跟情緒都容易被獨裁者煽動。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極權主義者傾全力製造一個組織嚴密,思想一致的團體,並且嚴格區分敵我。
殷海光在這裡補充道:『這樣的組織只問是否忠誠,不問賢愚』。從第一點來看,正說明了這樣的組織是由較差的人組成。)

海耶克又補充道,集體主義的社群中,個人須要某些不斷練習的生活習慣才能生活下去。殷海光解釋道,『在權威控制下的個人…必須掏空自己的頭腦,不能留一點自己的見解。除了政令和政治教條,絕不認真抱緊任何自然律與人文律…』【註二】

這段話不就是在說,就算台灣民主化二十年了,仍然有這麼一群人,他們沒有「指示」,就沒有自己的見解?而縱使他們多努力要裝成是一個獨立思考的個人,其本質仍然是受到操縱的集體的一部分?

殷海光更進一步指出有的社會則罹患「道德冷感」,以敷衍的態度面對官方的意識形態圖騰,我們的社會則是從解嚴後,仍然不習慣民主的眾聲喧嘩,對政治冷漠,反而造成一樣的結果,不可說不是一項諷刺。

※ ※ ※

在第十一章「The End of Truth」裡,殷海光寫了一段落落長的引言,以解釋為什麼他把本章標題翻譯為「論思想國有」。殷海光認為,民主自由的社會是沒有什麼被神聖化的、權威的象徵。然而:

在大家為民主自由困苦掙扎的現今,卻有人捧出編造的「歷史文化論」和所謂「道統」及過去被神聖化的人,並製造空氣,企圖以之做為碰都碰不得的權威思想,這樣做法,或有實際的利益,或可滿足狂執之情緒…思想上的權威主義,碰到極權統治,都無可避免的會成為極權統治之一環。』

殷海光可以算是預言家了:四十年後的今日,諸如「光中國」哥倆好之流,仍大搞這一套策略,其動機與目的完全不出殷海光所料,這票人恐怕也是推廣殷海光思想的最大阻礙。

海耶克在這一章講的是極權主義的思想策略,也就是『讓一般人把政府所要達到的目標當成自己的目標…以為政府的信仰就是自己的信仰…個人自發自願地照著計畫者所規劃的路線去作』。

而極權主義的宣傳方式,就是壟斷宣傳的管道,『即使是知識最高且具有獨自判斷能力的人,如果長期與外界隔離,一切消息來源斷絕,也無以完全受宣傳之影響』,這也是政治學課本都會提到,極權政府的特徵之一。

我們可以了解從兩蔣時代生活過來的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思維,因為那是國家機器鋪天蓋地灌輸的;然而我們也發現,這種『宣傳』在民主轉型之後,仍然透過社會化的過程持續地發揮其反動的作用。

因此,海耶克提出了一項警告:『要有計畫地剝奪大多數人獨自思想的能力,並非一件難事。但是,到了大多數人失去獨自思想的能力時,少數人即使要保留批評的能力,也將被迫保持沉默。』

這似也是「親愛的同學」們,可能造成的問題另外一個問題,不是嗎?

我們在過去的一年裡,也經常面對著這樣的一群人,持續重複著欠缺邏輯的觀點,利用數量上的優勢,試圖挑戰我們抱持的價值。如果我們選擇的是繼續走在自由主義與民主政治的道路上,我們能做的事情之一,是不停砥礪自己的思考,除了破解這些人的謬誤,更要盡可能防止自己出現類似的毛病。

《到奴役之路》一再地提醒,如果我們不能隨時保持著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的精神,而讓集體主義滲透進經濟與政治生活之中,那對於個人的權利限制將會日益擴大,最後使個人必須服從於獨裁者的意志之下。可不慎乎!

※ ※ ※ ※ ※ ※

註一.
該對話如下:
陳近南:小寶,你是個聰明人,我可以用聰明的方法跟人說話。外面的人就不行!
韋小寶:不解!
陳近南:讀過書明事理的人,大多數已經在清廷裡面當官了。
    所以我們要對抗清廷,就要用一些蠢一點的人。
    對付那些蠢人,就絕對不可以跟他們說真話,
    必須要用宗教形式來催眠他們,使他們覺得所做的事都是對的,
    所以「反清復明」只不過是個口號,跟「阿彌陀佛」其實是一樣的。
    清朝一直欺壓我們漢人,搶走我們的銀兩跟女人,所以我們要反清。
韋小寶:要反清搶回我們的錢跟女人,是不是,
    復不復明根本就是脫了褲子放屁,關人鳥事呀!
    行了,大家聰明人,了解!繼續!

註二.
殷海光在第十章的附註中說,
極權統治與社會自發的生機是不相容的,風俗習慣常為極權統治的障礙。
極權統治一行,將破壞該地風俗習慣
」。
這段話不禁讓人想起那一場連最低文化限度都沒有的革命

2008年12月30日 星期二

《到奴役之路》:2008的總結


在學校的時候,必修課「現代政治思想」從來沒有講到Hayek,當然也沒有教《到奴役之路》,更不用談翻譯者殷海光。

先看維基百科記載相關的條目:

作者:
海耶克(Hayek)
書介:〈通往奴役之路〉
譯者:殷海光

殷海光翻譯的版本只翻到第十一章,而且刪除某些部分沒翻;甚至,因為殷版夾雜太多殷海光自己的眉批,所以要標重點還得註明是海耶克的原文、或是殷海光的心得。饒是如此,殷海光的文字仍然比桂冠出版的另外一本全譯本通順,而且翻譯本的重點正在殷氏的夾敘夾議中。

經典之所以為經典,就在於文字簡單,而能闡述極深的道理。就像金庸講的:『真正的烹調高手,愈是在最平常的菜肴之中,愈能顯出奇妙功夫,這道理與武學一般,能在平淡之中現神奇,才說得上是大宗匠的手段』。《到奴役之路》熱烈地宣揚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反對集體主義。其觀點足以使大多數自稱『支持自由主義』的人看起來像是左派。

【順帶一提,行政學領域裡那個主張外部控制的房納寫了一本《到反動之路》來謾罵此書,剛好證明如果人如果沒有外部控制,一旦失去自制力就會寫出一本多瞎的書。】

也因為這本書處處是「話頭」,所以我也只能用這一年來所經驗過的事件,來跟書中的知識相互對照。

例如第六章〈計畫與法治(殷版作〈法治底要旨〉)殷海光在導讀中就點出一個常見的錯誤:『法治就是人民守法,政府行法』,他認為僅注重法治的形式,那法治也可以變成極權主義的藉口。

而海耶克則提到:
法治之事,與政府措施是否合於法律程序,關聯甚少。
有時,政府行動合乎既定法律,但仍不合法治精神。…

『政府可藉法律將其一切意圖及目標合法化,或戴上法律的面具以行之。
但儘管如此,政府的行為依然可以是專斷行為。…

『真正的法治,是人民用以約束政府以維護自己利益的工具。
無論法治採取何種形式,其普遍核心應為保障人權。』

這些論點的重要性,在陳雲林來台的時候,我們已經親身體驗過了。「法治」的蕩然無存,並不在於抗議者的行為,而在於政府任意擴張法律到「使其自身具有專斷權力」的程度。在這種狀況下,宣稱「抗議群眾違法」的人,不敢面對的問題在於:這個「法」的執行完全符合『事先規定好的條件』嗎?能讓人『預知政府的措施或行動是什麼』嗎?

在第七章的〈經濟控制和極權主義(殷版作〈統制經濟的種種危害〉),海耶克批評了以下這種觀點:有人說,如果我們放棄生活中不甚重要的事情,或者放棄我們「應該」認為不重要的事情,那麼我們可以在有價值的事情上得到較大的自由

海耶克認為,『如果我們以為大多數人抱有純經濟的目標,而這些目標與我們生活的其他目標無關,那麼這個觀念是錯誤的』。何以故?『在一般人的行為中,並沒有「經濟的動機」,而只有經濟的因素。這些經濟的因素,決定我們為什麼目標而奮鬥』。

身為個人主義及自由主義的擁護者,他認為『有關經濟的事務中,我們應能自由決定什麼事物對於我們比較重要…當我們宣示我們的某項特殊經濟目標是什麼,如果我們必須使此項目標為官方所贊同,那麼我們的經濟行為便是處處受到官方控制了』。

也因此,海耶克提出了一段擲地有聲的分析:

一切經濟活動如果由官方管制,則所管制者不只是我們生活中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事物,而且還管制著我們藉以達到我們的目標之一切方法。任何人,只要控制著我們我們藉以達到我們的目標之一切方法,也就足以決定拿什麼東西來滿足我們……不獨可決定我們應該達到什麼目標,甚至更可進而決定什麼價值高尚什麼價值低劣了……決定大家應該信仰什麼,以至於應該怎樣努力。……計劃經濟者常應允吾人享受若干經濟自由…其意義恰好是說,我們必須放棄自行解決經濟問題之權,並由彼等代吾人作種種選擇

看完以上這一段,其實已經足夠說明台灣把經濟命脈完全交給中國的下場。

看不懂的話,請直接參考右元帥在
〈滿月四十一〉的譬喻:
最好能談經濟不談政治啦。
如果一個女的,天天要這個包包,要那個手錶珠寶的,
自己要爽,又不給男的幹,遲早會被強姦的


很多人高喊拼經濟,看到美國好像要倒了,就高喊「靠中國拼經濟」。這真的是『天天打這種會被強姦的算盤』。

在第九章〈安全與自由〉中,有兩句很有意義的話:海耶克說『凡不能確實自主自立的人,其心靈很少能夠獨立,其人格亦難發揮何種力量』;而他引用富蘭克林的話:『凡出賣基本自由以冀獲得暫時經濟安全的人,既不配享有自由,又不配享有安全』。在台灣,還是很多人認為可以犧牲自由以換取安全。難道這只能歸咎於人性的軟弱嗎?

※ ※ ※
海耶克的論點至今依然有高度參考價值,然而反動者依舊反動。

為台灣引進海耶克思想的殷海光,光看他在《到奴役之路》的譯者註,就知道國民黨絕對容不下這個自由主義者。終於在1967年,殷海光被國民黨迫害至死;殷海光死後,那些自稱殷氏門人的傢伙躲了起來,這就算了。然而四十年過去,這些人沒有一個繼承殷海光的自由主義路線,就連最痛恨這批人的李敖也晚節不保了。

2008年將要結束,在歷史上,會不會標記著,這一年是台灣被國民黨拖著,重新走上奴役之路的起點?

2008年12月8日 星期一

來談談殷海光


昨天自由時報刊了李筱峰一篇〈談殷海光的文章〉

誰是殷海光?六年級生可能已經很陌生了,更不用講現在的七年級生。

我在大學以前也是聽都沒聽過。知道殷海光的過程也很詭異:當初在成功嶺,不知為何突然有個文康活動,有個買書的機會,然後書堆中竟然有一本《李敖回憶錄》,我買下來,沒事就拿來看,直到結訓。
軍隊裡竟然會出現這種『漏洞』,還真是夠神奇的。

(不過我也要說,書不要亂借人,尤其不要借長輩,因為借了就很難拿回來。)
縱然如此,我還是沒看過殷海光的任何著作。直到接觸了咖啡館的人們,開始去看海耶克(Hayek)的《到奴役之路》,找到了殷海光的翻譯本,才勉強算是接觸過殷氏的文字。

看完前幾章,我就完全能理解,殷海光不被國民黨迫害,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海耶克的《到奴役之路》,與其說批判社會主義,更該說是宣揚自由主義與個人主義的經典。尤其殷海光的譯本夾敘夾議,透露出他對自由主義的高度認同,這是從思想上直接否定蔣介石與國民黨統治的根了,自然國民黨要把殷海光折磨至死。

《李敖回憶錄》是這麼講殷海光的:

先一代的蛟龍人物,陷在這個島上的,我看來看去,只有兩個人夠格:一個是胡適,一個就是殷海光。我大學時代…殷海光則如日中天,《自由中國》是1949年冬天創刊的,到1960年冬天停刊,前後十一年,殷海光在這十一年間,真是蛟龍得水。

國民黨自從在大陸失敗逃到台灣後,他們檢討失敗的原因,可分兩派:一派認為專制得不夠,今後要多專制才行;一派認為自由民主得不夠,今後要拋棄老套,要做深刻的進步的反省才行。做這種反省的人數極少,但最成功的就是殷海光。因為這種反省的成功,有兩個條件:第一要有知識,第二要無政治野心。有知識,才知道大江東流擋不住,非得自由民主不可;無政治野心,才能維護理想主義的標準,不把自由民主當做爭取政治地位的手段,而當做一種目的。我認為殷海光最有這兩個條件,所以反省得最成功,在《自由中國》的表現上最出色。但這種成功,在國民黨眼中,卻認為是他們的失敗

除了這一段,在後來的《李敖快意恩仇錄》中,他還專門寫了一章〈殷鑑記〉,補足他跟殷海光的來往以及殷氏身後的許多糾葛,尤其是跟『殷氏門人』相互『鬥爭』的種種往事。

更悲涼的是,殷海光的自由主義思想算是「及身而絕」了,李敖在《李敖快意恩仇錄》裡痛批所謂「殷氏門人」:『有幾個配稱殷海光的學生?今天國民黨屍居餘氣了、局面沒有危險了,他們這些懦夫,才敢鑽出來打殷海光的旗號了,試問當年殷海光挺身與國民黨相抗的時候,這些人又在哪兒?
(麻煩請不要問我對李敖晚節不保的看法謝謝。)

這一點,在
海耶克傳(康德出版)中,翻譯者也寫了一段耐人尋味的註解:

海耶克此書對台灣的影響主要是透過殷海光先生譯述之《到奴役之路註一】他說此書是「意譯」、有「節譯」、有「未譯」,只能是此書的「述要【註二】同時文中常夾帶議論。殷氏門人多稱為自由主義者,但此一現代自由主義名著不受他們重視,也不見其全譯本…』

【註一】最早應該是由文星出版,後來轉到傳記文學,最近的則收錄在桂冠出版的殷海光全集中。
【註二】這是殷海光在譯序中自言。



有機會我應該去找另外一本全譯本來對照對照,畢竟《到奴役之路》這本書,不光是在殷海光生活的年代,就算是現在,對於耽溺於菁英式政治,卻又認為
民主失靈的人來說,也是一記強有力的警鐘罷!

2008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書介】《辛普森案的啟示-美國的自由及其代價》--看看美國,想想台灣


書名:《辛普森案的啟示-美國的自由及其代價》
【博客來連結】

作者:林達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04年04月24日

這是作者「近距離看美國」三部曲的第一部。這裡有〈部份內容〉

這不是一本法律專書-它並沒有紀錄辛普森案的每一吋細節;這也不是一本政治哲學書籍-它不是用艱深的學院用語寫成的。這本書,不妨看成是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一書的續集:同樣都是從外國人的眼光來看美國,而且是由歷經文革的中國作者在美國生活後寫下的觀察心得。

為什麼要看美國?這當然不是為了研究有什麼誘因吸引我們的總統跟立委去取得美國居留權,是為要了解這個民主國家的政治生活的實況,回過頭來觀照台灣的政治生活,是否能更加符合民主的諸般價值。

全書分為十五個章節,以書信的形式談論美國憲法的前十條修正案,也就是習稱的
「權利法案」。辛普森案佔去了本書後半的三分之一,因為它涉及大量司法體系運作的實況,以及其背後所蘊涵的、保護公民權利的思維。前半部份則廣泛討論關於擁槍、人身自由、以及言論自由。

作者在這本書中想要描述的,是這十條權利法案在美國的公眾生活落實的同時,美國社會所付出的代價,以及圍繞在「自由」與「代價」的激烈爭論,一如作者所言:『當權利與安全兩難時,處理和抉擇的複雜。甚至在安全的權衡下,自由如何被迫退讓,而(在此時)選擇和堅持自由是何等痛苦…特別是後來九一一事件發生(按:是書於1996年於中國出版),這樣的矛盾立刻變得尖銳而真實。』

然而作者對於美國人民在這方面的態度,也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美國人民對於立法與案例所涉及的公民權利問題的認真態度,展現出持久的頑強與理性的思索』,在『權利與安全的兩難』上,『自由』也是一種選擇,是在『了解其代價,測試過自己的承受力後,而作出的選擇』。如果不是一個可以理性思考,承擔責任的「個人」,要如何作出這種選擇呢?

這本書處處都透露著美國社會將「個人」置於何等地位,如同作者在最後一章〈他們都是美國人〉所提到的:『整個社會、法律到人們的習慣……都把個人意志的自由與個人的奮鬥視為高於一切……如果沒有個人意志的自由和個人生活的幸福,誰來奮鬥?若無大多數人的奮鬥,何來社會的繁榮?

【這段話完全戳破國民黨宣傳的『經濟官僚神話』:創造台灣繁榮的,不是經濟官僚,更不是任用這些官僚的領導者,而是台灣人民自己!】
書中有許多的討論,都可以套用到台灣的當下的狀況,例如第四修正案,幾乎就是陳雲林來台期間,警方執法是否過當的討論基礎。但諷刺的是,這個社會的多數人似乎認為,政府是對的『人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財產不受無理搜查和扣押的權利,不得侵犯。除依據可能成立的理由,以宣誓或代誓宣言保證,並詳細說明搜查地點和扣押的人或物,不得發出搜查和扣押狀』這串話在他們的認知中,似乎不能在台灣類推適用。

【關於這個問題,請參考地圖會說話這篇
走鋼索的民主。】

從主題的辛普森案,來檢視台灣的司法,實在有說不完的話題。FunP上面應該可以搜尋到成篇累牘的討論。懶惰如我只會問最簡單的問題:

『你認為被告的罪名成立嗎?
『那,你認為被告得到了公正的審判嗎?』

拿這兩個問題去問人,可能得到一陣沉默,也可能是含糊其辭的答案,也可能得到完全睜眼說瞎話的答案。這個問題裡的「被告」,可以代換成任何人,特別是在
法務部次長已經預設前朝的官員都可能是貪污案被告的時候

另一個問題在於,國家可以用龐大的財力與人力追訴這個被告,而被告如果不能享有合法權利的保護(例如美國憲法的第五號及第六號修正案),這樣真的符合法律的公平正義嗎?

作者提到,『美國人認為,只要侵犯公民權利的案件,發生在一個美國公民身上,就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具體一點說,有的人會企圖把前面兩個問題代入『陳水扁』,然後化約成『挺扁跟反扁』這種二分法,但如同曹長青指出來的,這種「挺」與「反」〈根本是假議題〉,『扁是否得到公平審判更加不是對涉嫌的貪污等違法行為的認同』。

今天陳水扁會被司法不公平的對待,明天任何人就有可能遭受一樣的待遇。但是在我遇到的對話者中,很多卻抱持完全相反的態度,也就是「別人發生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態度樂觀地像是『感覺中國不會對我們射飛彈』的伯公一樣。我很佩服獨孤木兄還願意寫一篇〈長文〉來駁斥這種人。

這樣的人可能同樣也無法接受,所謂「人權」,是「人民」向「政府」主張的,是抵抗國家侵害的武器。他們也分不清楚『抗議的群眾攻擊警察造成人身危害』跟『警察執法過當侵犯人民權利』是兩個命題。這樣的程度卻硬要纏夾不清地混淆兩者,實在很難討論。

【關於這個題目,意識形態咖啡館這篇
【館友投稿】總統應該為警察執法過當道歉底下的回應中,有許多先進發表精譬的見解,值得一看。】

言論自由則是書中前半段反覆強調的概念。作者也對這個觀念加以解釋:言論自由是「內容中性」的,它並不是為了追求真理,它甚至要排除真理,以防止個人或團體宣稱他們自己是唯一的真理,進而排除其他人發表言論的自由。

另一方面,言論自由也包含了「不能強迫別人接受」這個概念。以色情刊物為例,它是合法的,可以陳列的,但是書店不能讓不想看的人看到,也必須讓家長能預防小孩子看到,所以勢必要作出區隔。這其實也是一種對個人選擇的自由的尊重-想看的人知道要去哪裡看,不看的人可以選擇遠離,不要看到自己不願意看到的事物。

當我看到某個知名部落格,三天兩頭就有滿嘴污言穢語的人去鬧事,然後還嗆聲格主說『你砍留言就是侵犯言論自由』。然而這個沒禮貌的傢伙沒有想過,他的言論自由不可以侵犯到不想看他留言的人,包括格主在內。那傢伙可以不要去,但不能去了還留垃圾在人家家裡。在別人的權利範圍內,格主當然可以排除這種侵害。


看完這本書,抬頭看現在的社會,多數人認為只是『少數人在破壞』,而縱容政府用草率的方法來應對這些所謂「少數人」,這已經隱含了對公民權利的威脅。正如作者所言:『在一定的氣候下,無視公民權、踐踏公民權的細菌就會突然蔓延,危及每一個個人。

很不幸的是,現在的台灣已經開始出現這樣的氣候了,就像吾友哈比爸寫的這篇〈台灣會恢復一黨制嗎?〉。甚至連馬英九的老師都注意到這個問題,公開投書「提醒」馬英九了【請參考MJ:簡單讀英文
〈馬英九的難題:哈佛恩師投書國際媒體 很挺野草莓訴求喔(還叫你趕快修改羈押條文)〉】。

生活在台灣的人民,能不慎乎!

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海角七号》.又一章


台灣的媒體喜歡從網路論壇「取材」,今天水果報竟然順便抄到了對面某網站看盜版《海角七号》,然後把它批的一無是處,不曉得水果報是不是想刻意挑起些什麼。

水果報引用的那個網站其實大有問題【請見
懶人包】。當然,我也看到在批踢踢電影版有人澄清,《海角七号》在新浪網的影評,並不算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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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在意識形態咖啡館的留言版則看到
另一篇評論文,其實我想探究一些很有趣的心態。

這個中國作者很明顯地瞧不起台灣的人日常生活用語,所謂「方言」在他們眼裡都沒價值(就跟他們蔑稱台灣人是「台巴子」一樣),應該多用些「普通話」。

不知怎地,我好像看到台灣某一群人,認為要用文言文才「高雅」,才能提升語文水準。如果減少了文言文,好像就是世界末日一樣。

施淑青的小說《行過洛津》裡,從中國渡海來台的官員也認為,地方流行的戲曲〈荔鏡記〉,也是「用語鄙俚」、「傷風敗俗」,硬是要把原來的劇本照他的意思改成「潔本」,『編出一齣符合教化的道德戲曲』,以符合士大夫那套「教忠教孝」的道德價值觀。

其實這一套搬到現代來,已經行不通了,偏偏台灣有一群老人家,他們卻依舊堅持要用這一套來教育下一代,更令人驚異的是,他們的觀點跟當下的中國網民竟如此相似,如果中國網民的評論完全是不著邊際的發言,這些老人家的主張是不是也和台灣社會的日常生活脫離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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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電影本身,中國人實在沒什麼立場去笑《海角七号》,這種電影,現在的中國很難拍出來的,原因無他:中國導演沒辦法在電影裡呈現「人」,只好轉而追求「藝術」,這樣的電影,畫面好看,壯觀,如此而已,內容空洞得很,張藝謀是最明顯的例子。

拍給人看的電影就不能離人太遠,這些年幾部大卡司大作品,幾乎都是古裝。我認為「古裝」的意義在於脫離現實,在另一個時空說故事。也許這些導演都想要在一個架空的環境中表達他們的想法,縱是如此,若觀眾沒有「感同身受」,那麼電腦砸出來的特效還不如七封情書讓人來得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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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七号》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其實是主席。台灣電影的政治人物,通常都只會強調他們重視利益的嘴臉,或者在某些片中變成聖人。《海角七号》裡,初看主席會認為他的確很像平常我們會遇到的草根政客。接下來的劇情,我在電影裡看到一個「人」。過去的電影只描述政治人物「是這樣」,而魏導走出了第一步,開始著墨「為什麼他會這樣做」。

魏導找馬如龍來演真是選對人,他的演技渾然天成,成功扮演一個滿腦子想法,又不確定怎麼做比較好,只好憑著熱血往前衝的草根政客。另一方面,他又是一個想關懷阿嘉,卻也不知道怎麼開始的笨拙繼父。就是多了「人」這個因素,這樣的角色才鮮活起來。

從1989年的悲情城市到現在,台灣的電影又跨出了一步。相較之下,中國還沒有拍出屬於他們的『悲情城市』,文革不能碰,六四不能碰。要找一個出發點,直抵有彩虹的角落,只怕又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說不定永遠是「下個世紀的目標」。

【相關閱讀】

RuRu said....
〈海角七號 CAPE NO.7 / 特寫代表會主席〉

木菟咖啡.〈非典型紀行─美國西北2008(02)誰在那裡看電影〉

2008年10月2日 星期四

《囧男孩》:長大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弟說,看到最後,覺得有點悶,我可以理解。

電影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從我稀少的經驗可以歸納出兩個原因:一個是導演的手法。不過在《囧男孩》裡,雖然偶然跟動畫穿插,節奏跳躍,但電影院的笑聲證明導演的功力沒有問題。

另一個可能是:電影所要表達的主題,本來就是那麼悶。

當初宜蘭辦國際童玩節,因為不分中外,人皆有童年,都有一部兒時記趣。而《囧男孩》裡也有許多似曾相識的童年往事:調皮搗蛋、偷偷喜歡某個女生、大聲嬉鬧,然後一定會遇到的黑心柑仔店老闆──時代在進步,電影裡變成扭蛋店。那個店長演得非常傳神,很容易就讓人想起當年,而且明知那間店很黑,可是他的玩具永遠最新最帥,一咬牙,還是呼朋引伴去了。

劇中的轉折是那個卡達天王,我想大部份小男孩都寧願要那隻帥氣的機器人,也不見得想要那三千元--特別是大人們通常不會拿走卡達天王,可是會拿走那三千元。

然而,一號的一隻腳顯然已經踏進「異次元」了,他知道三千元可以實現的不只是那隻機器人,但二號的反應讓他愕然,而另一隻腳還沒踏進去的一號,選擇了小孩子的解決方式,然後,完全進入了異次元,再也回不來了。

導演一路鋪陳過來,前面的歡樂到這裡的轉變,一以貫之的就是那句對白:

「去了異次元,變成大人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你還要去嗎?」


《囧男孩》的票房沒有比《海角七號》好,我猜想原因就在這裡:《海角七號》雖然有挫折,但是總會站起來,面向彩虹。《囧男孩》雖然留下了Happy Ending的想像空間,但卻描述了「成長」背後那份不可逆的惘然,那是深刻到骨子裡,甚至讓人們不太願意去面對的。

我想起在二次元世界裡,有的作者也是這樣的:明明他的創作題材是老少咸宜的東西,但如果挖得深一點,會發現其實他骨子裡根本是黑的。漫畫之神手塚治虫,很多人覺得他的怪醫黑傑克好看,可是把黑傑克轉一轉,就會變成白色巨塔。小叮噹的作者之一藤子.F.不二雄的異色短篇集,內容也是沉重得要命。

甚至宮崎駿,每個人都可以藉口說看過他的作品證明自己喜歡動畫,不過有幾個人知道,這老頭其實黑到不能再黑──很多人掛在嘴邊的說他有多愛看的《龍貓》、《風之谷》等等,其實反映的是對人類文明的反感與絕望,直到《千與千尋的神隱》,他才重新正視「愛」與「勇氣」這些價值。他帶給兒童歡樂?恐怕這不是他的真意吧(抖)

也許哪一天,楊雅喆導演可以向這三位「大師」看齊,不過台灣觀眾能不能接受那種表面光明骨子裡卻很黑的作品呢~


【相關連結】
〈囧男孩官方部落格〉

◎不知道藤子.F.不二雄的異色短篇集的,請看〈旭日之丘〉的介紹。